腊月二十八，郑俊智提着两瓶海之蓝站在张和家楼下。 五楼窗户亮着，碰杯声和程浩然的笑声一块儿飘下来。 他伸手去够酒盒子，张和的嗓门传出来：“浩然，这杯你得干了。”手缩了回去。 手机震，父亲郑保国在那头炸了：“送到没有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！”郑俊智嗯一声挂了。 抬头看见程浩然被张和送到单元门口，拍肩膀的架势像亲叔侄。 电动车没电了，推着走。 林问兰又发来语音：“智哥，年后区域经理那个岗，张和报上去了，不是你。”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，烟头摁进雪里，滋啦一声。 01 郑俊智到家的时候，何梦欣正蹲在门口擦地。女儿妞妞趴在茶几上画画，彩笔滚了一地。他换鞋的工夫，何梦欣头也没抬：“送出去了？” “ 没。 ” “又没？” “程浩然在里头。” 何梦欣停下手里的抹布，直起腰看他。 那眼神郑俊智太熟了，结婚六年，这眼神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 不凶，就是带着点替他累的意思。 她把抹布拧了拧，挂回厨房挂钩上，没再问。 郑俊智坐到沙发上，妞妞举着画跑过来：“爸爸你看，我画的房子。”画纸上歪着一栋三层小楼，屋顶涂成紫色，门口站了三个火柴人。 他摸摸女儿脑袋，说画得好。 何梦欣在厨房喊：“饭在锅里，自己盛。” 他去盛饭，电饭煲旁边搁着一张超市小票，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：物业费该交了。 郑俊智把饭端到茶几上，扒了两口，何梦欣坐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爸下午打电话到家里来了，问你送礼的事，我说你出去了。” “你咋不说实话。” “说了他能在电话里骂你半个钟头，我耳朵受得了？” 郑俊智没接话，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。何梦欣看他一眼，把妞妞的彩笔收进盒子里，说：“ 年后那个岗，你心里有底没？ ” “我业绩排第三。” “排第三顶啥用？你见谁靠业绩上去的。” 这话扎耳朵，郑俊智皱了皱眉。 何梦欣不是那种爱唠叨的女人，在商场收银台站一天，回来还得做饭带孩子，嘴碎的时候少。 可她但凡开口，话就钉在点子上。 他闷头把饭吃完，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。 林问兰发来一条文字：智哥，你那个大华建材的单子，客户王总今天问我了，说想压价。你要是不方便跟，我帮你跑一趟？ 郑俊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。大华建材是他跟了快两个月的客户，年前就差签合同了。林问兰这个时候冒出来问，意思再明白不过。他回：我自己跟。 那头秒回：行，你定。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。郑俊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，扣得有点重。何梦欣正给妞妞擦脸，抬眼瞥了他一下，什么都没说。 夜里十一点多，妞妞睡了。何梦欣在卧室叠衣服，郑俊智靠在门框上，说：“ 我想去趟张和家。 ” “现在？” “明早，他上班前。” 何梦欣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叠：“你爸那两瓶酒？” “嗯。” “你去了咋说？” 郑俊智想了想：“就说拜个早年。” 何梦欣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，转过身来看着他：“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。前年也是。” “那你说咋说？” “我哪知道咋说。”何梦欣把柜门关上，声音放轻了，“我就知道你这回再拎着酒去，人家连门都不一定让你进。程浩然为啥能上他家吃饭？你琢磨过没？” 郑俊智没琢磨过。 或者说，他琢磨了，但没琢磨明白。 程浩然比他晚进公司一年，本地人，大专学历，业绩平平。 可张和走哪儿都带着他，见客户带，吃饭带，连周末钓鱼都喊他。 郑俊智想不通，自己天天跑断腿拉来的单子，张和开会时连他名字都懒得提。 第二天早上他到底没去张和家。 那两瓶海之蓝在电动车踏板上搁了一宿，盒子被露水打湿了一个角。 他蹲在阳台上把盒子擦干净，何梦欣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：“ 带着吧，去公司找个机会给张和。 ” 郑俊智把酒塞进电动车后备箱，骑到公司楼下时，正碰上程浩然从一辆白色大众上下来。 那车是新买的，牌照还没上，挡风玻璃贴着临时牌。 程浩然看见他，扬了扬下巴：“智哥，早啊。” “早。新车？” “我爸给添了点儿，跑客户方便。”程浩然锁了车，凑过来压低声音，“智哥，年后那岗位的事，你听说了没？” 郑俊智心里咯噔一下：“听说什么？” “没啥没啥，我就随口一问。”程浩然笑着摆手，快步先进了办公楼。 郑俊智站在车棚里，后背被风吹得发凉。 程浩然那表情，那语气，明显知道点什么。 他摸出手机翻到林问兰的对话框，上一条还是昨晚那句“我自己跟”。 他犹豫了一下，打了一行字：大华那个单子，你要跑就跑吧。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兜里，站在车棚边上抽了根烟。 烟雾被风扯散，他忽然想起去年年会，张和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：“小郑啊，你是能干活的，我看得见。”他当时还挺感动，现在咂摸这话，越咂摸越不是味儿。 什么叫“能干活的”？能干活的多了，公司里谁不能干活？ 他掐了烟上楼，电梯里碰到郭洪波。 郭洪波是分管副总，平时不怎么跟底下人说话，那天不知怎么的，看了郑俊智一眼，说：“小郑，脸色不太好啊，年货办齐了？” 郑俊智笑笑：“差不多了，郭总。” 郭洪波嗯了一声，电梯到了七楼，他先出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 对了，年后有个区